Monday, July 18, 2005

龍應台的信

安 :
我 也 聽 一 個 尼 加 拉 瓜 人 這 樣 講 阿 根 廷 人 : 在 酒 館 裡 , 一 個 尼 加 拉 瓜 人 問 另 一 個 尼 加 拉 瓜 人 , 「 Ego 是 什 麼 ? 」 被 問 的 人 答 道 , 「 就 是 在 我 們 每 個 人 心 中 都 有 的 一 個 小 阿 根 廷 人 。 」 旁 邊 一 個 阿 根 廷 人 聽 到 了 , 站 起 來 粗 聲 質 問 , 「 你 說 『 小 』 阿 根 廷 人 , 什 麼 意 思 ? 」 你 不 用 道 歉 , 我 明 白 我 不 是 你 最 重 要 的 一 部 份 。 那 個 階 段 , 早 就 過 去 了 。

父 母 親 , 對 於 一 個 二 十 歲 的 人 而 言 , 恐 怕 就 像 一 棟 舊 房 子 : 你 住 在 它 裡 面 , 它 為 你 遮 風 擋 雨 , 給 你 溫 暖 和 安 全 , 但 是 房 子 就 是 房 子 , 你 不 會 和 房 子 去 說 話 , 去 溝 通 , 去 體 貼 它 、 討 好 它 。 搬 家 具 時 碰 破 了 一 個 牆 角 , 你 也 不 會 去 說 「 對 不 起 」 。 父 母 啊 , 只 是 你 完 全 視 若 無 睹 的 住 慣 了 的 舊 房 子 吧 。 我 猜 想 要 等 足 足 二 十 年 以 後 , 你 才 會 回 過 頭 來 , 開 始 注 視 這 沒 有 聲 音 的 老 屋 , 發 現 它 已 殘 敗 衰 弱 , 逐 漸 逐 漸 地 走 向 人 生 的 「 無 」 、 宇 宙 的 「 滅 」 ; 那 時 候 , 你 才 會 回 過 頭 來 深 深 注 視 。

你 畢 業 了 。 好 幾 個 鏡 頭 重 疊 在 我 眼 前 : 你 從 幼 稚 園 畢 業 , 因 為 不 瞭 解 「 畢 業 」 的 意 思 , 第 二 天 無 論 如 何 仍 舊 要 去 幼 稚 園 。 到 了 那 裡 一 看 , 全 是 新 面 孔 ─ ─ 朋 友 全 不 見 了 。 你 呆 呆 地 站 在 門 口 , 不 敢 進 去 , 又 不 願 離 去 , 就 站 在 那 門 口 , 小 小 的 臉 , 困 惑 、 失 落 。 「 他 們 , 」 你 說 , 「 他 們 , 都 到 哪 裡 去 了 ? 」然 後 是 上 小 學 第 一 天 。 老 師 牽 起 你 的 手 , 混 在 一 堆 花 花 綠 綠 、 嘰 嘰 喳 喳 的 小 學 生 裡 , 你 走 進 教 室 。 我 看 你 的 背 影 消 失 在 門 後 ; 你 的 背 書 包 的 背 影 。 在 那 個 電 光 石 火 的 一 刻 裡 我 就 已 經 知 道 : 和 你 的 緣 分 , 在 這 一 生 中 , 將 是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看 你 離 開 , 對 你 的 背 影 默 默 揮 手 。 以 後 , 這 樣 的 鏡 頭 不 斷 重 複 : 你 上 中 學 , 看 你 衝 進 隊 伍 , 不 再 羞 怯 ; 你 到 美 國 遊 學 , 在 機 場 看 你 的 背 影 在 人 群 中 穿 插 , 等 你 回 頭 一 瞥 , 你 卻 頭 也 不 回 地 昂 然 進 了 關 口 , 真 的 消 失 在 茫 茫 人 海 中 。 畢 業 , 就 是 離 開 。 是 的 , 你 正 在 離 開 你 的 朋 友 們 , 你 正 在 離 開 小 鎮 , 離 開 你 長 大 的 房 子 和 池 塘 , 你 同 時 也 正 在 離 開 你 的 父 母 , 而 且 , 也 是 某 一 種 永 遠 的 離 開 。 當 然 , 你 一 定 要 「 離 開 」 , 才 能 開 展 你 自 己 。

所 謂 父 母 , 就 是 那 不 斷 對 背 影 既 欣 喜 又 悲 傷 、 想 追 回 擁 抱 又 不 敢 聲 張 的 人 。土 地你 有 一 個 「 家 」 , 而 這 個 「 家 」 是 克 倫 堡 小 鎮 , 安 德 烈 , 這 不 是 偶 然 的 。 這 要 從 你 的 母 親 開 始 說 起 。 如 果 你 用 英 文 google 一 下 你 母 親 的 履 歷 , 你 會 發 現 這 麼 一 行 描 述 : 「 生 為 難 民 的 女 兒 , 她 於 一 九 五 二 年 出 生 在 台 灣 。 」 難 民 , 在 英 文 是 「 庇 護 民 」 ( refugee ) , 在 德 文 是 「 逃 民 」 ( Fluchling ) 。 所 謂 「 逃 難 」 , 中 文 強 調 那 個 「 難 」 字 , 德 文 強 調 那 個 「 逃 」 字 。 為 了 逃 離 一 種 立 即 的 「 難 」 , 「 逃 民 」 其 實 進 入 一 種 長 期 的 、 緩 慢 的 「 難 」 ─ ─ 拋 棄 了 鄉 土 、 分 散 了 家 族 、 失 去 了 財 產 、 脫 離 了 身 份 和 地 位 的 安 全 託 付 、 被 剝 奪 了 語 言 和 文 化 的 自 信 自 尊 。 「 逃 」 , 在 「 難 」 與 「 難 」 之 間 。 你 的 母 親 , 就 是 二 十 世 紀 的 Diaspora 的 女 兒 。

所 以 她 終 其 一 生 , 是 沒 有 一 個 小 鎮 可 以 稱 為 「 家 」 的 。 她 從 一 個 小 鎮 到 另 一 個 小 鎮 , 每 到 一 個 小 鎮 , 她 都 得 接 受 人 們 奇 異 的 眼 光 ; 好 不 容 易 交 到 了 朋 友 , 熟 悉 了 小 鎮 的 氣 味 , 卻 又 是 該 離 開 的 時 候 了 。 她 是 永 遠 的 「 插 班 生 」 , 永 遠 的 new kid on the block 。 陌 生 人 , 很 快 可 以 變 成 朋 友 , 問 題 是 , 朋 友 , 更 快 地 變 成 陌 生 人 , 因 為 你 不 斷 地 離 開 。 「 逃 民 」 被 時 代 的 一 把 劍 切 斷 了 她 和 土 地 、 和 傳 統 、 和 宗 族 友 群 的 連 結 韌 帶 , 她 漂 浮 , 她 懸 在 半 空 中 。 因 此 , 她 也 許 對 這 個 世 界 看 得 特 別 透 徹 , 因 為 她 不 在 友 群 裡 , 視 線 不 被 擋 住 , 但 是 她 處 在 一 種 靈 魂 的 孤 獨 中 。她 給 你 一 個 家 , 深 深 紮 在 土 地 上 , 穩 穩 包 在 一 個 小 鎮 裡 , 是 因 為 她 希 望 你 在 泥 土 上 長 大 ; 希 望 你 在 走 向 全 球 之 前 , 先 有 自 己 的 村 子 ; 希 望 你 , 在 將 來 放 浪 天 涯 的 漂 泊 路 途 上 , 永 遠 有 一 個 不 變 的 小 鎮 等 接 納 你 , 永 遠 有 老 友 什 麼 都 不 問 地 擁 你 入 懷 抱 。 她 不 要 你 和 她 一 樣 , 做 一 個 靈 魂 的 漂 泊 者 ─ ─ 那 也 許 是 文 學 的 美 好 境 界 , 卻 是 生 活 的 苦 楚 。 沒 有 人 希 望 她 的 孩 子 受 苦 , 即 使 他 可 能 因 為 苦 楚 而 成 為 比 較 深 刻 的 藝 術 家 。 我 感 覺 到 你 信 裡 所 流 露 的 惆 悵 和 不 捨 。 難 道 , 你 已 經 知 道 , 「 畢 業 」 藏 極 深 的 隱 喻 ? 難 道 , 你 已 經 知 道 , 你 不 僅 只 在 離 開 你 的 小 鎮 , 你 的 朋 友 , 你 同 時 在 離 開 人 生 裡 幾 乎 是 唯 一 的 一 段 純 潔 無 憂 的 生 活 , 離 開 一 個 懵 懂 少 年 的 自 己 , 而 且 是 永 遠 地 離 開 ? 那 些 晨 昏 相 處 、 相 濡 以 沫 的 好 朋 友 們 , 安 德 烈 , 從 此 各 奔 四 方 , 歲 月 的 塵 沙 , 滾 滾 撲 面 , 再 重 逢 時 , 也 已 不 再 是 原 來 的 少 年 了 。

我 又 想 起 你 站 在 幼 稚 園 門 口 徘 徊 的 那 一 幕 。你 從 哪 裡 來 ?是 的 , 我 記 得 克 倫 堡 的 街 坊 國 際 人 多 、 混 血 兒 多 。 所 以 我 很 高 興 你 一 點 也 不 突 出 。 也 因 為 小 鎮 種 族 和 文 化 多 元 , 所 以 我 這 「 外 籍 媽 媽 」 在 任 何 場 合 堅 持 和 你 們 說 中 文 , 一 點 兒 也 不 引 人 側 目 , 而 且 德 國 人 羨 慕 你 們 在 雙 語 或 甚 至 於 三 語 的 環 境 裡 成 長 。 也 因 此 , 你 知 道 嗎 , 安 德 烈 。 在 台 灣 , 每 八 個 初 生 的 嬰 兒 裡 有 一 個 是 「 外 籍 媽 媽 」 生 的 , 但 是 很 多 台 灣 人 並 不 尊 重 這 些 「 外 籍 媽 媽 」 的 文 化 和 語 言 ─ ─ 越 南 語 、 馬 來 語 、 菲 律 賓 語 … … 在 許 多 人 心 目 中 , 這 些 都 是 次 等 的 文 化 和 語 言 , 以 強 勢 文 化 的 姿 態 要 求 這 些 「 外 籍 媽 媽 」 們 「 融 入 」 台 灣 , 變 成 台 灣 人 。 我 想 , 如 果 德 國 人 以 強 勢 文 化 的 高 姿 態 要 求 我 不 要 和 我 的 孩 子 說 中 文 , 要 求 我 「 融 入 」 , 變 成 德 國 人 ─ ─ 你 覺 得 我 會 怎 麼 反 應 呢 ?

學 會 尊 重 異 文 化 真 需 要 很 長 的 時 間 。 你 剛 好 成 長 在 德 國 一 個 比 較 好 的 時 期 , 五 十 年 前 的 德 國 人 , 我 相 信 , 不 是 現 在 這 樣 的 寬 容 的 。 納 粹 時 期 不 說 , 五 十 年 代 對 土 耳 其 人 的 態 度 也 是 很 糟 的 。 可 是 國 際 化 真 的 可 以 學 習 , 或 許 對 於 台 灣 人 , 也 只 是 一 個 時 間 的 問 題 而 已 。 但 是 , 那 時 間 很 長 , 而 現 在 在 那 兒 養 兒 育 女 的 「 外 籍 媽 媽 」 日 子 可 不 好 過 , 他 們 的 孩 子 也 被 剝 奪 一 個 多 元 的 、 為 母 語 驕 傲 的 環 境 教 育 。我 最 近 也 碰 到 一 些 「 奇 怪 」 的 人 , 「 奇 怪 」 在 於 , 身 份 複 雜 到 你 無 法 介 紹 他 。 我 們 還 是 習 慣 地 說 , 他 是 日 本 人 , 他 是 法 國 人 , 他 是 印 度 人 等 等 , 但 是 對 伊 里 亞 你 怎 麼 辦 。 我 們 都 是 柏 林 國 際 文 學 獎 的 評 審 , 十 個 評 審 分 別 來 自 十 個 語 文 區 , 我 負 責 華 文 區 域 。 伊 里 亞 坐 在 我 旁 邊 , 我 問 他 , 「 你 來 自 哪 裡 ? 」 標 準 的 見 面 的 問 候 吧 , 但 是 他 沈 吟 了 半 天 , 然 後 說 , 「 我 拿 的 是 德 國 護 照 。 」 「 喔 , 」 我 知 道 , 麻 煩 了 。 他 自 己 也 不 知 該 怎 麼 回 答 「 你 來 自 哪 裡 」 這 個 古 老 而 原 始 的 問 題 。 伊 里 亞 出 生 在 保 加 利 亞 , 所 以 說 斯 拉 夫 語 系 的 保 加 利 亞 語 。 六 歲 時 , 父 母 帶 他 逃 亡 到 德 國 , 為 他 取 得 了 德 國 護 照 , 作 為 保 護 。 然 後 他 們 遷 居 非 洲 肯 亞 , 他 在 肯 亞 上 英 文 學 校 , 所 以 他 會 英 語 和 流 利 的 非 洲 Swahili 。 高 中 畢 業 之 後 他 回 慕 尼 黑 上 大 學 , 取 得 博 士 學 位 , 於 是 德 文 變 成 他 寫 作 的 語 言 。 之 後 他 到 孟 買 去 住 了 六 年 , 又 到 阿 拉 伯 去 生 活 了 幾 年 , 信 仰 了 回 教 … … 這 個 問 題 , 在 大 流 動 的 二 十 一 世 紀 , 真 的 愈 來 愈 不 好 回 答 呢 。 然 後 我 在 香 港 遇 到 了 「 柔 和 」 。 「 柔 和 」 是 一 個 印 度 名 字 , 長 得 也 像 個 印 度 人 , 有 很 柔 和 的 眼 睛 。 他 若 是 走 在 某 一 個 城 市 某 一 條 街 上 , 人 們 可 能 直 覺 地 以 為 他 來 自 印 度 或 巴 基 斯 坦 。 但 是 , 不 , 他 是 香 港 「 原 住 民 」 , 已 經 有 好 幾 代 的 家 族 出 生 在 香 港 , 比 滿 街 的 香 港 中 國 人 要 香 港 得 多 。 他 講 英 語 , 拿 英 國 護 照 , 但 他 是 香 港 人 , 可 是 由 於 血 統 , 他 又 不 被 承 認 是 「 中 國 」 人 ; 看 起 來 像 印 度 人 , 但 是 他 和 印 度 關 係 不 深 … …「 你 來 自 哪 裡 ? 」 你 要 他 怎 麼 回 答 呢 ? 所 以 我 在 想 , 全 球 化 的 趨 勢 這 樣 急 遽 地 走 下 去 , 我 們 是 不 是 逐 漸 地 要 拋 棄 「 每 一 個 人 一 定 屬 於 一 個 國 家 」 的 老 觀 念 ? 愈 來 愈 多 的 人 , 可 能 只 有 文 化 和 語 言 , 沒 有 國 家 ; 很 可 能 他 所 持 護 照 的 國 家 , 不 是 他 心 靈 所 屬 的 家 園 , 而 他 所 願 意 效 忠 的 國 家 , 卻 拒 絕 給 他 國 籍 ; 或 者 , 愈 來 愈 多 的 人 , 根 本 就 沒 有 了 所 謂 「 效 忠 」 的 概 念 ? 可 是 不 管 國 家 這 種 單 位 發 生 了 什 麼 根 本 的 變 化 , 有 了 或 沒 了 , 興 盛 了 或 滅 亡 了 , 變 大 了 或 變 小 了 , 安 德 烈 , 小 鎮 不 會 變 。 泥 土 和 記 憶 不 會 變 。 我 很 歡 喜 你 心 中 有 一 個 小 鎮 , 在 你 駛 向 大 海 遠 走 高 飛 之 前 。

------轉載自龍應台回給兒子的信《蘋果日報,17/7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