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dnesday, March 22, 2006

我與敘事治療重遇的對話

敘:你好,很高興認識你,但我們是否曾經見過面?

賢:我也很高興認識您,對,您的記性也不錯。實不相瞞,我在大學時期曾經與您有過一面之緣的,亦是Angela介紹您給我認識。但當時的我只當您是一個普通朋友,亦因為您與您的家族成員一樣以「治療」自居,我便沒有太多興趣與您說話了。

敘:為什麼你說我以「治療」自居便對我沒有興趣?

賢:因為在我對於個案輔導工作其實不大感興趣,首先,社工教育是要我們倡議公平、公義甚至對等的社會關係,亦崇尚充權工作;但傳統「治療」卻將治療師/社工與當事人的關係放置在一個高下立見的權力關係中。在面談室中,當事人可說是一個等待「診斷」的無力者,儼如現代醫療系統---醫生與病人(正確點說是「作出診斷」的醫生與被「診斷」的病人) 的關係一樣,病人從來不能懷疑醫生的診斷,亦只好默默承受結果,整個過程能成功不斷再生產主要是因為醫生擁有的專業知識,令病人的無力感及服從性油然而生。在面談室內,治療師用其極專業的口吻輔導當事人,亦運用其專業知識判斷當事人要作出什麼行動去改善自己的「問題」。這個權力關係在傳統的面談室是很難扭轉,亦沒有人想過這是需要扭轉的。

敘:但我其實和他/她們有點根本上的不同,我亦對這樣的治療關係不太舒服,我是主張平等的關係,主張當事人才是專家,以當事為中心的關係。

賢:對,敘事治療給了我一個印象,原來這是可以扭轉的。但不知是否我的固有觀念太根深柢固?因為「治療」於我說,表示有一方需要治療,有問題,需要其他人的幫助,同樣避免不了被「治療」被「診斷」,縱然「敘事治療」提倡將問題外化、建立平等的關係,當事人才是專家,但「治療」這個稱號給我的印象太深,仍不太舒服。

敘:這個也難免你有這個全型化(totalizing)的想法,因為過往的「治療」法的確存在這個模式,
但你其實這樣想會否代表你有著很深的現代化思想?認為每一樣的物件或東西都有一個固定的本質、固定的意義,忘記了它本身內部可能出現的殊異不同,異質性。你還記得Victor在堂上提及過的Signifer (能指)與Signified (指涉)嗎?以往我們都認為一個能指只有一個固定的指涉,但我的哲學理念卻是來自後結構/後現代思潮,我們不認為能指與指涉有一個固定不變的關係,這些都是時代的產物,在當時文化、情境下產生的。「治療」本身沒有一個既有的意義,意義都是人們加上去的。

賢:對了,敘事治療的理念是源自後結構/ 後現代思潮,對於現代主義抱著極大的質疑;Victor 在頭三節已介紹過,同時,他與夏民光在《探索敘事治療實踐》中亦有文章分析後結構/後現代思潮如何啟滴敘事治療。於我而言,這些概念實是對於這個在受現代主義薰陶下成長,事事追求真理、真相的我「對著幹」,衝擊後的烙印處處可見;雖然我在大學時期已對後現代思潮的哲學深感興趣及認同,但接觸敘事治療後更令我鞏固及有深一層的反省,您的一番話我又有深一層的領會。

敘:而且你從我的示範中都應該看見,我其實在過程當中,一宜都是以「對話」與當事人共行這個歷程,並沒有為當事人注入自己的價值,亦沒有強加一些解決方法於當事人身上,一些對付「問題」的方法都是當事人自己建議/根本已經有的。甚至很多時間我們都不是與當事人說他/她的所謂「問題」,而是與她/他們一起找尋自己的理想價值、身份、對生活的期盼。我們可以說是一個「搜尋者」大於「治療師」。我們為當事人一起找尋一些他/她這些隱藏但存在(absent but implicit) 的價值、身份、對生活的期盼與不同面向的種種。

賢:您剛才說到過程當中,有兩樣是觸動我的。一個是您沒有為當事人強加自己的價值。這點我是很深刻的,因為每個人的思想、價值都受著不同文化、意識型態、論述、生活背景所影響,我們往往在過程當中強加了自己的想法,及引導當事人向我們的方向走。但這個其實便不是以當事人為中心;但其實要做到像您一樣不強加自己的價值或主流價值於當事人身上,其實對於我的要求是很高的,要常提高警覺,不斷反省,注視自己所在的位置。這正是您常提及的好奇心與「不知道」(not knowing),如我有一個想法---當事人所說的我都明白、都知道,亦不屑我再了解,我便又再墮入了高下立見的以自己為中心的關係;同時我們就像主流社會一樣壓制當事人的可能性而將之簡化,不能找尋當事人隱藏但存在(absent but implicit) 的價值、身份、對生活的期盼與不同面向的種種。因為不是每個人都發覺自己的故事可以如此豐厚豐盛!人們往往都只能發掘到自己眾多身份及面向的其中一面,將其他可能性都統統抹掉,往往為自己的生命下一個定案,但您的重點就是與當事人一起透過「對話」去重塑自己的生命,為自己的生命找尋其他/她選擇,讓生命更豐厚豐盛。當中,好奇心與「不知道」(not knowing)是您和我現在的左右銘。

敘:真高興這成為了你的左右鉻!

賢:另外,一樣就是您說的隱藏但存在(absent but implicit),雖然我的工作性質不是個案工作,但我亦有很多機會與小學生對話及接觸的機會。記得有一次,在小組上遇到了一個被同學排斥的同學「小勤」(化名),他常常破壞、說粗口、打人、不參與活動,這些就是人們給他的評價、身份。而這亦成為了小勤對於自己的身份的理解,但有一次與他的對話,我嘗試使用您帶給我的「問題外化」技巧,讓小勤為自己種種被人評為不正常的行為冠上一個名稱,他起初很奇怪我有這個舉動,但他考慮了一會,給它起一個名字「死人怪」,(「死」這個字是他常用的字眼)。我們之後一起為打低「死人怪」而努力,從他在說「死人怪」如何影響他時,他的眼淚及說話深深觸動我,那震憾在我心中亦未散去!他說其實他很想與其他人做朋友,他很重視這個小組的同學,因為學校時間沒有人會和他玩,但這裡有,他不想回到學校的時間裡,想一直在此。我感到「死人怪」對於這位珍視朋友、友情的小勤的影響。如果我與平時一樣,為他的行為作出勸喻、批評,我便發掘不到他潛藏的價值,一直伴著他的這個身份。另外,一次我與另一位打人的同學「小睎」對話,問他打人的拳頭代表什麼、有什麼意義?他說憤怒、粗口……,我問他除了將之放在人身上,還有沒有什麼方法?他想了一會說可以緊握拳頭,殺死這些憤怒、粗口,直至他不記得他們。這其實是他自己的方法對付憤怒。我對於這兩個例子很深刻,亦令我更認識您。

敘:是,對話、外化、種種技巧都能助我們找尋當事人隱藏但存在(absent but implicit)的面向,亦讓他們有感到有能力對付「問題」而不是自己。

賢:時間也差不多了,多謝您讓我認識了您。不過我仍會小心地結識其他好朋友,不讓您成為了我唯一的好朋友,不讓您成為了我的唯一真理,因為這是很危險的,可能會排拒了其他可能性,我仍會記得您帶給我的種種,您雖不致成為了我唯一的真理,但相信我會以您帶給我的批判思維、對主流的拆解、好奇心、不知道、對自身位置的反思、什麼形成今天的我、人與「問題」的分開,成為了我以後的生活態度。有機會再見。

1 comment:

Anonymous said...

阿爸你好利害呀
看了你跟 "敘"的對話
使我如上了一堂寶貴的堂一樣^^


nokiss